安倍晉三大勝與東亞秩序轉型

中共十九大結束，引來眾多重複又重複的長篇評論。但十九大的結果，如習近平大權在握、「習近平思想」寫入黨章、政治局常委沒有接班人、習有意5年後留任等，大多是開會前早已知道的事情，沒有什麼重大轉折。最近牽動東亞秩序更深刻更意外的，其實是安倍晉三執政聯盟在連串醜聞中仍能在10月22日的大選大勝。安倍聯盟保持國會三分之二超級多數，勢必會在任期內實現修改日本「和平憲法」的承諾。

日本修憲獲得更大合法性

安倍政府近期民望大跌，日本內外不滿安倍計劃修改禁止日本擁有軍隊和放棄戰爭的憲法第9條的左翼和平主義者和反日民族主義者，都對安倍政府陷入危機感到興奮。今年7月自民黨在東京都議會選舉大敗，便有人急不及待宣布「日本一夜間進入了後安倍時代」，各地華文媒體一時充斥「安倍會成為下一個樸槿惠嗎」 之類的標題。當安倍為了挽救政治危機宣布提早大選後，中國官媒和台灣統媒更是充滿歡慶氣氛，期待安倍於選舉大敗後黯然下台，日本「重回正軌」。

結果安倍的執政聯盟大勝，保住了國會三分之二絕對多數議席。當然有人說這只是因為反對派太弱沒有別的選擇。但這次大選，就算在颱風來襲時進行，投票率也比上次大選高。這次更是法定投票年齡由20歲降低到18歲的第一次眾議院大選。不少分析發現，安倍聯盟的得票率，在愈年輕的組別愈高。這個結果，與很多「日本新世代厭倦自民黨反對右翼軍國主義復辟」的左翼陳腔濫調，出入很大。

安倍聯盟大勝有很多因素，但這結果無疑給聯盟的修憲主張給予很大合法性。支持修憲力量超過國會三分之二議席，已經過了國會的修憲門檻。至於修憲案在國會通過後，能否在全民公投中通過，則要視乎具體的修憲內容了。日本「和平憲法」第9條，包括日本不擁有戰力和放棄宣戰權。如果安倍要全廢第9條，公投肯定難以通過；但如果只是修改部分，例如只正式確認日本自衛隊的國家軍隊地位，則通過機會不低。

反日民族主義怒火容得下理智嗎？

面對華文讀者討論日本的戰爭與和平問題，是很危險的事情。你只要稍微不夠激動地譴責日本軍國主義復辟，就會有很多人罵你是「漢奸」、「走狗」、「帝國主義」。例如在10多年前我還在香港任教時，在報章發表了一篇文章介紹史學大師杉原薰有關20世紀初東亞區域分工與日本侵華戰爭經濟起源的論文，指出國民政府當年對日實行貿易保護主義，在1930年代全球大衰退的環境下對反戰的日本自由派工業家造成巨大打擊，間接助長軍方奪權，將日本導向軍國主義。文章刊出的早上，我即在辦公室收到一個陌生愛國「憤老」的電話，語意邏輯不清但夾雜粗口地罵我替日本人說話。

又例如2006年美國麻省理工大學左傾反戰的日本史專家、名著《擁抱戰敗》作者John Dower，在一個獲獎無數的圖文數位教學網站放了幾張甲午戰爭後描繪日軍屠殺清兵的日本畫作，即引起中國留學生群起攻擊他為日本軍國主義反華暴行張目，嚴重傷害中國人感情，並要求校方道歉和關閉網站。當時涉事教授不斷收到電郵騷擾和死亡恐嚇，校方為溝通各方而主辦的討論會，更變成愛國群眾的批鬥大會，掀起了反日新高潮。

但危險還危險，知識分子還是有還原事物的複雜本相的責任，抵制那種「安倍大勝軍國主義復蘇」的簡單論調。安倍政府和日本右翼對日本軍國主義時代罪行的賠償和懺悔不足是一個確實存在的問題，但日本民眾支持安倍執政聯盟、對修改憲法第9條的抗拒減少，卻是另一個問題。

和平憲法與美軍保護是一體兩面

美軍在二戰擊敗日本後在日本實行軍事佔領。日本的「和平憲法」，基本上就是幾個美國軍頭在軍營內草擬然後強加諸日本的。這個由美軍寫的憲法奪去了日本作為主權國家擁有正式軍隊與參戰的權利，與兩顆原子彈一樣，是對日本偷襲珍珠港的懲罰。被日本侵略過殖民過的國家，當然也對這個美國人代他們出氣的安排叫好。

將日本「去勢」的「和平憲法」的另一面，就是美國在戰後全面負責日本的安全與防衛。這具體體現在美日安保條約和美軍在日本廣設軍事基地的安排上。戰後美國嚴禁日本發展核武技術，同時將日本納入美國的「核保護傘」之內，也是同一道理。

多年以來，日本的左翼和平主義者和東亞區內的反日民族主義者，一面支持保留憲法第9條、堅決反對日本建立正常軍力，另一面又反對美日安保條約、要求美軍全面撤出日本。這兩個主張結合起來，如同時成真，就等於要日本變成自己既沒有作戰能力又沒有美國保護的一個全無防守的國家。大家認真想想就知有多荒謬。

美國退場 鄰國兇猛 唯有自保

戰後特別是1960年代日本學生運動之後，此等左翼和平主義在日本知識分子圈廣受歡迎。這在中共與美日修好走韜光養晦路線、北韓還未有長程導彈核計劃、無人相信美國真的會撤防日本的太平盛世之下，不難理解。

但在最近10多年，東亞局勢歪變，日本面對的已是不友善鄰國準核彈頻頻飛越領空、漁船潛艇進出領海的兇險環境。更要命的是美國在2001年反恐戰爭展開後，開始出現了減少關注東亞事務的傾向。在奧巴馬短暫的「重返亞洲」政策後，特朗普即退出環太平洋貿易協定（TPP），更明確提出讓東亞盟友自理防務的「美國優先」主張。在這種環境下，日本民意開始不再強烈反對修憲甚至贊成修憲，還怪得了誰？

日本一旦成為擁有正常軍隊的正常國家，將會分擔更多美國在區內保障公海航道暢通和盟友安全的角色，更可能會自主地與其他國家如印度建立聯盟關係。到時由中美兩個大國主導的東亞秩序，應會朝多極化發展。這發展會帶來更大混亂與衝突，抑或是更穩定的多邊關係？這恐怕誰也不能說得準。

延伸閱讀：
（1）Peter Perdue. 2006. "Reflections on the 'Visualizing Cultures' Incident," MIT Faculty Newsletter. Vol.18, No.5
（2）Kaoru Sugihara. 1997. "The Economic Motivations behind Japanese Aggression in the late 1930s: Perspectives of Freda Utley and Nawa Toichi,"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History, Vol.32, No.2

孔誥烽 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偉森費特政治經濟學副教授

香港 明報